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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消逝之日

2026年10月13日
小说科幻反乌托邦
意识消逝之日

1

在我接受治疗的第五天,或者说,在第五个疗程结束时,同病房的一个女孩死在了自己的格子里。

她的死状像一只沐血欲飞的鸟,竭力挣扎着,仿佛想从囚禁她的狭小空间中逃出去。

主任医生带队巡场时才发现她的尸体。根据现场情况推断,她至少已经死了五个小时。而在这段时间里,同病房的其他病人都在接受治疗,没有人意识到,一场悲剧正在身边悄然发生。

我刚入院时,主治医生曾让她带我熟悉医院。可她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向导。每次我跟着她在医院里转悠,她总是机警地四处张望,反复问我知不知道窗户在哪里。然而,连我都知道,这里根本没有窗户。不等我回话,她又问我有没有在海边见过小鹿。

第二天,我便向主治医生申请换一个人带我熟悉医院。

虽然和她说过几次话,但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实际上,这里的每个人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按照主治医生的说法,当我能够回忆起自己原本的名字时,治疗也就快要结束了。

可惜,我并不急着离开这里。

这里的生活充实而美好。医院装潢简约大气,食堂的饭菜健康可口,主治医生负责而友善。最重要的是,治疗过程舒适异常,我的记忆也确实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整个医院有上千名病人,分布在一百多个病房里,每个病房七个人。病房呈正方形,四面墙上排列着黑白相间的方格,仿佛一个由国际象棋棋盘拼接而成的巨大魔方。白色方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房间里七个悬浮的透明格子映照得晶莹剔透。每个格子都是一间独立的生活室,里面配有床铺、桌柜,以及日常生活所需的一切。

格子会在房间内缓慢移动,以模拟现实中的加速度。神奇的是,我从未见过它们相撞。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从未留意过。毕竟,在格子里待着的大部分时间,我们看到的并不是现实世界。

这确实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想到这,我不禁感慨,科技的进步总是令人叹为观止。

回想刚入院时,我的大脑空空如也。除了知道自己是来这里找回记忆的,我对过去的一生一无所知。环顾这间巨大的黑白房间,我顿时感到一阵眩晕。直到医生和护士扶着我换上住院服,我才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

格子有一面没有墙壁,可以算作入口。我站在分配给自己的格子门前,犹豫着是否应该踏进去。这里毫无隐私可言,我不明白,人们究竟是怎么在这种地方生活下去的?如此前卫又压抑的设计,真的能让人安心接受治疗吗?

主治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

“你不用担心自己不适应这里。”他笑着说,“这里就是为了让你适应而设计的。”

我依旧不明白他的意思。

“别急。”他朝格子壁挥了挥手,一块淡蓝色的操作界面立刻浮现出来。

医生让我走进格子,我照做了。

“一个疗程是十二个小时,疗程数没有上限。根据统计,大多数人需要接受三十个疗程左右的治疗。”他说着,在操作界面上按下确认键。

格子入口瞬间落下一道透明玻璃门。紧接着,格子的十二条棱依次亮起,柔和的白光充满整个空间。光线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格子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与此同时,透明的玻璃逐渐变成磨砂质感,将我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我有些慌了。

“它不会掉下去吧?”

“不会。这是精准稳定的电磁力场轨道,专门为治疗设计的。”

我听见医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却只能看见他逐渐缩小的模糊身影。

“为了治疗?”

“是的。你马上就明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祝你好运。”

我感到重力正在逐渐消失。或者说,有某种力量正在抵消重力。渐渐地,我完全失去了重量,漂浮在格子中央。

还没等我适应这种感觉,一个黑色的六边形突然出现在眼前,仿佛有人用刀将纯白的空间划开了一道裂缝。黑色六边形的边缘不断复制出新的六边形,一格一格吞噬着周围的白色。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时,我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我四处张望,发现地平线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于是伸手试图触碰它。

就在这时,狂风骤然袭来。我抬起双手遮住脸。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细碎而杂乱的电信号声。整个世界似乎都被吹向远方,那个光点却越来越亮。

下一瞬间,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短暂的失明过后,景象逐渐浮现。就像一滴乌黑的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眼前的世界从一点开始向四周晕染,慢慢显露出一条漫长的街道。

起初,街道的色彩与形状还在不断变化。建筑时而扭曲,时而融化,路面上的纹理也像尚未加载完成的数据,闪烁不定。

过了一会儿,一切终于稳定下来。

首先恢复的是视觉,接着是味觉和听觉,最后才是触觉。风吹过我的脸颊,路边的花草散发出清香,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也逐渐清晰起来。眼前的一切越来越真实,真实得让我忘记了自己刚刚经历过什么。

我开始沿着街道行走。街道逐渐变成山谷,山谷变成荒漠,荒漠又变成海滩。景象的切换快得像是胡乱剪辑的蒙太奇,前后明明毫无关联,却又能巧妙地衔接在一起。以至于我竟然完全无法判断哪里不真实,仿佛世界本来就该如此。

最后,我坐在海岸边的黑色沙滩上,闭上眼,静静聆听海浪的声音。

我忽然有些好奇:闭上眼睛以后,这个世界的画面还存在吗?

一阵婉转的鸟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发现不远处的礁石上停着一只灰褐色的小鸟。它的样子毫不起眼,歌声却清亮得出奇,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那是一只夜莺。

突然,主治医生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还适应吗?”

我点点头:“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哈哈,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他说,“我只能告诉你,它在你的脑子里。”

随后,他向我介绍了蓝色理疗的原理,以及治疗过程中需要遵守的注意事项。医生说得比较含蓄。我结合这几天的体验,将它们归纳成了六条:

  1. 蓝色理疗是一种由病人主动参与的心理治疗,核心是格子中的疗程,以及治疗期间与主治医生的问答。
  2. 格子中的虚拟影像来自病人的意识或潜意识。简单来说,格子就是病人的潜意识空间。
  3. 这些影像能够帮助病人找回记忆,也能辅助医生分析和治疗病人的心理及精神疾病。
  4. 由于所有病人均处于失忆状态,医护人员不得通过格子影像以外的方式提示病人。
  5. 治疗期间不得脱下住院服,否则体感系统将会失效。
  6. 单次治疗绝不能超过二十个小时,否则可能造成永久性创伤。

听完这些,我终于明白。原来,这个格子就是病人们游历世界的窗户。

接下来的几天,我见识到了自己潜意识深处隐藏的惊涛骇浪。

紫色闪电划破夜空,劈向无边无际的冰面。一头不见首尾的蓝鲸破冰跃出,带起遮天蔽日的雪雾。

导弹呼啸着穿过等离子云层,爆炸的声浪仿佛足以摧毁一座城市。

无数只巨大的手从天而降,伸向地面,不断抓取,直到将大地连根拔起,让滚烫的岩浆吞噬一切。

我始终不知道这些景象与自己的人生有什么联系。奇怪的是,每次疗程结束,我总能从空白的人生中找回一小块拼图。每次谈话时,主治医生都会将我回忆起的内容记录下来,整理成册,再交给我阅读。

最先回来的,是一扇很高的铁门,门上的漆斑驳脱落。我抱着一只小鹿玩偶站在门口,手指冻得发红。

“你在等谁?”主治医生问。

我摇摇头。我只记得自己等了很久。

后来的几次疗程里,铁门旁边多了一盏路灯,路灯下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再后来,那两个身影有了样貌和声音,他们弯下腰,牵起了我的手。我终于想起来,那是我的父母。

“你的父母很爱你,对吗?”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记得他们手心的温度,记得那条洒满金色阳光的街道,记得自己怀里那只小鹿玩偶。

另一段画面,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回来的。

起初只有一个午后。天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手指上套着一个冰凉的东西。周围的人都仰着头,望着天空,远处的窗玻璃嗡嗡地震着。我也想抬头,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

“他们在看什么?”

“不知道。”

“那就先不想了。”主治医生温和地说,“慢慢来。”

之后的每一次,那片天空都比上一次柔和一些。阳光落在草坪上,风吹起裙摆,有人握着我的手。仰着头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最后,他们都转过身来,朝我微笑。

“人这么少,不觉得遗憾吗?”主治医生翻着记录问。

“不会。”我想了想,“大概是我不喜欢热闹吧。”

他笑了笑,在记录册上写了几行字。

与此同时,一些熟悉却又陌生的词汇开始浮现在脑海里。

国家。

公民。

人民。

我知道这些词汇最基本的含义,却无法理解它们在当今社会中的具体意义。

“能理解基本释义,却不清楚现代社会赋予它们的含义……”主治医生翻看着记录,“嗯,这是一个新发现。”

虽然我忘记了那么多东西,却并不觉得遗憾。找回记忆的感觉实在太美好了。那些曾经构成我的人生的片段,仿佛散落在黑暗中的碎玻璃。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丢失了多少,但每当找回一片,就能看见一点原本属于自己的光。

我反复阅读着那些记录。最早的几页读起来总有些陌生,像是别人写下的句子。大概那时的我,还没有真正醒过来吧。我期待着有一天能够想起自己的名字。想到这里,我常常情不自禁地落下眼泪。

就这样,直到第五次治疗结束前,一切都很顺利。

然后,那个女孩死了。

2

尸体被发现后,护士和医生立刻封锁了病房。他们训练有素地清理现场,带走尸体,打扫地面,仿佛这只是一项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工作。

主任医生严肃地告知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死亡原因尚未有官方定论,任何人不得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希望大家理解。

我自然不会无事生非,但其他人未必如此。消息最终还是走漏了风声。

病人意外死亡不是小事。短短几天,医院里便人心惶惶。不少人不愿继续接受治疗,有人申请转院,有人甚至要求立即停止疗程。

主治医生告诉我,这是他入院以来遇到的第一例死亡事件。至于死因,不仅病人之间众说纷纭,医生内部也没有统一意见。所以,这很可能会成为一桩悬案。

我问他,那些想离开医院的人会怎么样。

“据我所知,只要家人同意,大部分病人还是会按照之前签署的协议继续接受治疗。”

“那剩下的人呢?”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小部分人,会后悔自己离开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没想到,他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花了这么多钱,病却没治好,当然会后悔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治疗究竟需要多少钱,也不知道家里是否负担得起。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接着说道,“你的丈夫对你很好,他非常支持你的治疗。”

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抱歉,我不该多嘴。”

丈夫?原来我已经结婚了。

我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那条白色的长裙,手指上那个冰凉的东西,还有那只握着我的手。原来,那是我的婚礼。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什么也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他便转移了话题。

“对了,今天会有一个新病友来你们病房。记得带她熟悉一下周围。”

新来的病人编号C02,是一个年轻姑娘。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眼睛明亮,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机敏。无论怎么看,她都不像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人。

不过她的第一次治疗就十分夸张,尖叫声和错误警报声此起彼伏,最后是医护人员把她拖出了格子。我当时刚刚完成第六次治疗,目睹了这一切。

等她精神稍微好些,我才在食堂里坐到她旁边,完成主治医生交代的任务。

“你好,我是C04。”

“C04……”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还没有从第一次治疗中缓过神来,眼里布满血丝,太阳穴的青筋不断抽搐。

“不适应吗?”我笑着说,“没事,多治疗几次就习惯了。”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第一次远没有她那么狼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万一……”她犹豫了一下,“我是说,万一那个世界才是真的呢?”

我愣了愣。原来她聪慧的外表只是幌子。果然,能住进这里的人,多少都有些问题。

“怎么会呢?那里是你的潜意识,会随着你的想法改变,本来就不符合常理……”

“你知道什么是常理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

“常理就是……大家都懂的道理啊。”

“可是,我们连自己原本生活的世界都不记得了,又怎么知道什么才是常理?”

我想反驳她,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都以医院所呈现的世界为基准。但事实上,我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里就是现实。

她环顾四周,又一次开始寻找窗户。

“这里为什么没有窗户?”

我突然想起那个死去的女孩。相似的动作,相似的神情。那一瞬间,我竟有种她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的错觉。

“因为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外面。”C02自问自答道,“他们在隐藏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中午,她都和我讨论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想。

有时,她怀疑这里在进行人体实验,治疗成功的病人并没有回家,而是被送去工厂拆解;有时,她又觉得我们根本不是人类,而是医院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研究人员正不断改进我们的型号,直到我们拥有和真正的人类完全相同的心智。

有一次,她甚至拿起餐刀,想划开自己的小臂,看看流出来的究竟是血还是机油。还好我及时制止了她。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进医院了。”

“因为你觉得我是个疯子?”

“看来你也知道。”

“我没有疯。”她放下餐刀,“我只是比你多反思了一点东西。”

“反思什么?”

“反思你们习以为常的东西。”

我摇摇头,不想再和她争论。

“今天又有什么新猜想?”

“你别说,我想来想去,觉得第一天的猜想可能才是对的。”

“怎么讲?”

“我问你,你怎么区分梦境和现实?”

“现实比较正常,而且比较清醒……”

“看吧,你缺少反思。”

她得意地笑了笑。

“梦里的你通常无法回忆现实中的自己,但现实中的你可以回忆起梦里的自己。所以,你能在现实中找到梦境和现实的分界,觉得自己是清醒的,而梦里的自己只能被迫接受一个……剧本。”

我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确实有道理。

“但是现在,我们进入那个所谓的潜意识世界后,依然能够回忆起医院里的生活。”

“而且,”我接过她的话,“医院里的我们,也能回忆起潜意识世界里的经历。”

“没错。”她说,“如果两个世界都能回忆彼此,那么它们之间还有什么区别?”

“那究竟该怎么区分?”

“我不知道。”

她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餐具。

“用梦境无法解释,用常识也无法判断。更麻烦的是,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经历的时间究竟有多长。”她停顿了一下,“所以,我还在思考。”

虽然我依然不愿接受她那些荒谬的说法,但女孩不明不白的死亡、终日封闭的医院,以及这种独特的治疗方式,都让我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安心。

我开始怀疑。只是,我还没有做好承认自己在怀疑的准备。

也正是在那几天,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我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小腹空落落的。丈夫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窗帘半拉着,房间里很安静。

“你当时难过吗?”主治医生问。

“不难过。”我说,“我们商量过很多次,都觉得那是最好的决定。”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平稳、得体,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话音落下,我自己却愣了一下。

我真的不难过吗?

我试着回到那间病房,想看清丈夫当时的表情,可他的脸始终是模糊的。我只记得自己的手被他握得很紧,紧得有些发疼。病房里似乎还有别的人,一直默默地看着我们,可我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样子。

越是用力去想,那个画面就越是安静,安静得像一张被人仔细擦拭过的照片。

“C04?”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已经落在了手背上。可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

主治医生停下笔,看了我很久。

“C04,你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他合上记录册,“今天的第十三次治疗,要不要暂缓?”

我摇摇头。即使治疗本身存在问题,我也想找回自己的身世。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我不想半途而废。

于是,伴随着格子的缓慢升起,水墨般的画卷再次在眼前展开。

我回到了那片黑色沙滩。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留下湿润而暗沉的痕迹。

礁石上空荡荡的。那只夜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一阵急促的嗡嗡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发现一只暗红色的小鸟正悬停在半空中。

它似乎是一只蜂鸟,却和我印象中的蜂鸟不太一样。它的身体小得惊人,翅膀振动得几乎看不清,暗红色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近乎金属的光泽。

它绕着我飞了几圈,随后径直飞向远处的山丘,停在山顶。

我好奇地跟了过去。等我即将靠近时,它又飞向更远的地方。如此反复几次,我终于意识到,它似乎想让我跟着它走。

难道,我的潜意识正在引导我寻找什么?

我跟着蜂鸟穿过崎岖的山路,越过广袤的平原,又蹚过一条汹涌的河流。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来到一座山脚下。那里有一个洞口,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洞穴深处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我决定循着声音往里走,蜂鸟却在此时消失了。

洞穴中布满蓝色晶石,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区域。我不得不扶着岩壁,缓慢地向前移动。

水滴声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每当声音突然变大,我都会吓得停下脚步,仔细倾听其中是否夹杂着其他声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我相当确定,那东西在跟着我。

每当我停下,声音也跟着停下。我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那东西很机警,总能在我转头的瞬间跳开。

我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头查看,而是盯着石壁上晶石的反光。借着微弱的折射,我终于看清了跟着我的东西:那似乎是一只小鹿。

我装作没有发现,继续往前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抓住它。渐渐地,蓝色的微光变成了光线,光线变成了光柱,最终汇聚成洞穴尽头的一片蓝色海洋——那是一堵似水似冰的淡蓝色光墙。

我望着光墙出神,发现通过光墙的反光,我能清楚地看见身后的小鹿。于是我找准了角度,慢慢后退靠近它,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它。

它并没有躲避,反而用头蹭了蹭我的手,似乎有些高兴我终于抓住了它。接着,它低下头,平静地撕开了自己的腹腔。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块晶莹的骨头。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小鹿叫了几声,用鼻尖指了指骨头,似乎想让我把它拿出来。

我把它拿了出来,举起来对着蓝色的光墙看。在淡蓝色的光的照射下,骨头内散发着无尽分形的光芒,似乎蕴藏着整个银河。

我感觉骨头里这些无规律的棱角似乎可以组成什么,于是不断旋转着它。不久后,里面隐隐约约显现出三个字。

那是……

刹那间,脑海中仿佛有上百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无数条锁链应声断裂。

情绪、画面、文字和声音顷刻间涌了出来。它们不像记忆,更像无数把锋利的刀,一齐刺进我的大脑。庞大的信息量几乎要撑裂每一根神经。

警报声骤然响起。红色、黄色的警告窗口接连弹出,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整个洞穴的影像。紧接着轰隆一声,蓝色光墙轰然倒塌。那些画面、文字和声音,也随着墙壁的崩塌一同瞬间消失。

我猛然惊醒。

刺眼的灯光直射双眼,我本能地抬手遮挡,却发现身体被无数线缆束缚着,根本无法动弹。几个人围上来,替我理顺身上的管线,又扶着我躺好。

这里是哪里?我明明刚刚还在洞穴里。

我看见了什么?那三个字究竟是什么?

我努力回忆,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像。似乎曾有什么东西正朝我飞来,紧接着,爆炸的声浪便将一切吞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主治医生赶到了。他戴上手套,拿着手电筒照了照我的右眼,脸色凝重地说:“C04,你的情况很不乐观。我早就说过,当时不该急着开始治疗。”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看清眼前的一切。我躺在一张巨大的半封闭式病床上。几个护士推着药品车离开房间,主治医生则坐在床边,检查着各种仪器上的数据。

“你被紧急送进了ICU。”他说,“再晚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我想问他为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治疗时间已经接近二十个小时!你为什么没有听见时限警报?你在潜意识里究竟遇到了什么?”

“鸟……”

我喉咙被什么卡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有一只……”

我忽然停住:医生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格子里看见了什么?如果这一切都是电脑演算出来的,那么他应该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才对。

“C04,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我记得蜂鸟引导我去寻找某种东西,我似乎因此想起了什么,可治疗却突然被终止了,而医生对此一无所知。

随着我的思考和回忆,仪器的滴滴声频率突然渐渐提高。

医生没有继续逼问我,而是传唤护士准备给我注入某种药剂。

我沉默着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间封闭的病房。一名护士用胸前的门禁卡刷开了房门,正端着装满药品和针剂的铁盘走向我的病床。

恐惧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的内心。也许,我无意中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东西。

“这里不是医院。”我盯着主治医生,“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在说什么?这里当然是医院。”

“那为什么会有窗户?”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墙壁,似乎想确认我究竟在说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我拔掉身上的线缆,猛地起身,将他推倒在地。我跳下病床,却因双脚无力重重地摔在护士脚边。护士惊呼一声,瞬间失去平衡,药盘脱手,药瓶和器械散落一地。

我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夺走她手里的门禁卡,冲出了ICU。

“C04逃跑了!紧急事态,请求增援!”主治医生的嘶吼声从身后传来。

走廊里的红色警报接连亮起。我拼命奔跑,尽量避开监控和来往的医护人员。虽然身体虚弱得几乎支撑不住,但我越来越确信,这里并不是我原来生活的那间医院。至少,不是我原本能够到达的地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立刻改变方向,却发现另一头也有人追来。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听起来,至少有二十个人正在包围我。

我停了下来。

“到此为止了吗……”

我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不过,或许不知道也好。”

我垂下头,把头埋进蜷缩的身体里,等待着有人把我带走。

但是,他们并没有立刻赶来。我露出双眼,看着锃亮的走廊地板。忽然间,我注意到不远处的地面上倒映着一行文字。

我向上望去,发现一扇紧闭的大门旁,清清楚楚地写着:适龄人民理疗中心。

那几个字仿佛某种不断调整频率的解码器。脑海里模糊的画面开始闪动,忽明忽暗。随着那几个字逐渐清晰,画面也一点点恢复了焦距。终于,某个瞬间,画面停止晃动,变得清晰锐利。

咔哒!

我曾经被自己的父母遗弃在人民理疗中心门口,身边只留下一个小鹿玩偶。人民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接走了我。后来,他们告诉我,父母认为他们的教育会限制我的未来,于是决定放弃我。

我曾经在高耸入云的大楼底层接待高贵的客户,被他们无理取闹的要求折磨得精疲力竭。每天,我都反复检查自己的业绩排名,连做梦都在填写表格,只为了完成本月的指标,不被其他人取代。

我曾经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与丈夫举行婚礼,参加婚礼的人寥寥无几。就在我戴上婚戒的时候,一支遮天蔽日的舰队突然从云层中出现。烟火般的弹幕撕开天空,将一座藏有地下党的大楼轰炸得粉碎。

我已经记不清婚礼的舞曲是否曾经响起。但“国家力量不容违抗”的声音,却和硝烟的气味一起,留在了那一天的每个角落。

我曾经与丈夫彻夜争吵,争论是否应该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地板上破碎的灯管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他掩面哭泣,告诉我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赌上全家的命运,全力以赴。

所以,孩子不能要。

我曾经每天乘坐轨道车上下班。车厢里播放着国家成就的宣传,屏幕上不断滚动着令人振奋的消息。深夜,我又乘坐挤满打折广告的轨道车回家。

我曾经常感到莫名的自豪,也时常感到说不清缘由的焦虑。透过车窗,我总能看见灯火通明的城市。而在车窗的反光里,我只能看见一丝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我曾经目睹一位被心血管疾病和肥胖困扰的同事,在加班时猝死。临死前,他仍然反复呢喃着:“要成为公民……要成为公民……”我知道,自己不能请病假。一旦公民们知道我身患疾病,就会立刻找到更健康的新人接替我的工作。

我曾经陪着丈夫走出公民审核测试的场馆。他面如死灰,两眼发黑,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我强忍着悲痛,不断安慰他,说自己还有机会。

他却只是反复念叨着:“就差两分。”

“就差两分……”

我曾经在白天送走哭丧着脸去参加人民心理理疗的同事,又在当晚偶遇满脸笑容的她。她拉着我的手,发自内心地告诉我:“一瞬间我就意识到,自己实在太不知足了。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生活明明这么美好!”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然后,她欢快地转身,融入了人群。

“C04!放弃抵抗,双手抱头,慢慢走出来!”

追捕者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时间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刹那间,我人生中的大半拼图都被补全了。

我扶着额头,很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却早已没有了力气。找回记忆的感觉,竟然如此苦涩。我终于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却无法从中得到丝毫安慰。那些被我遗忘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重新回到脑海中而变得美好。

我只能自嘲地叹了口气。

蓝色理疗究竟是为了让我想起,还是为了让我忘记?它究竟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毁灭我?

我忽然想起了C02。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那些看似荒谬的猜想。难道她也知道些什么,所以才故意装疯卖傻?还有那个死去的女孩,她又为何而死?

我不想就这样被抓回去,还有好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有想起来,就要在这里失去未来,我实在不甘心。

我拿起抢来的门禁卡,试着打开人民理疗中心的大门。

没有反应。我又刷了一次。依旧如此。看来,医院已经注销了这张卡。

“最后一次警告!立即出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脚步声越来越近。无奈,我背靠大门,紧紧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门锁突然响了一声:大门打开了。

我来不及思考,立刻冲了进去。身后的大门在追捕者赶到之前重新关闭,将他们隔绝在外。

有人在帮我!

我本能地想起了那只蜂鸟。可是,潜意识里的东西,真的能够干扰现实吗?

随着房间里的灯光逐排亮起,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圆柱形容器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个容器都密闭着,看不见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它们按照固定的节奏运转:每隔一分钟,一排容器便会旋转着降下;半分钟后,它们又旋转着升起,回到原来的位置。

每个容器前都有一个显示屏,标记着所属的排号和编号。

A排8号【已注入30/30组】【状态:已完成】

B排8号【已注入27/30组】【状态:进行中】

……

轮到C排下降时,我发现其中一个容器仍然矗立在原地。

我立刻跑过去查看,显示屏上赫然写着:C排4号【已注入13/30组】【状态:异常】

容器需要通过虹膜和指纹验证,我依次完成验证。伴随着蒸汽喷涌的声响,容器缓缓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我环顾四周,这里再无任何其他的出路。我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容器却没有自动关闭。我摸索着内壁,试图寻找下一步操作。

忽然,我感觉背后的墙面有一块凸起。我侧过身,用手摸了摸。这似乎是一个开关。我试着按压、拨动,却始终无法打开它。

熟悉的嗡嗡声再次响起,我猛地回头望去。还没看清蜂鸟的身影,脚下的地面便突然消失,我整个人坠入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似乎是一座暗红色的影院,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模糊的光线勾勒出座椅与银幕的轮廓。

然而,就在我即将落地的一瞬间,整个影院竟像被关掉的投影一样,一下子凭空消失了。

砰的一声。

我摔在了格子的地板上。

我回来了?

“C04,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主治医生隔着玻璃关切地望着我。他的身旁站着同病房的其他病人。

我环顾四周。黑白相间的墙壁,悬浮的格子,熟悉的光线。这就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

所以,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在我的潜意识里?

“你已经在里面待了快二十四个小时了!”医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能恢复意识已经是奇迹了!”

格子门打开,C02立刻冲了进来,紧紧抱住我。

“你没事真好!”

她眼里噙着泪水。我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她却握住我的手,说自己可以擦。

其他病人也依次过来拥抱我。最后,主治医生走到我面前。

“C04,虽然你的身体数据暂时正常,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要再做一次检查。”他顿了顿,“毕竟,这个病房已经死过一个人了。”

我点点头,紧张感让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我突然感觉掌心里多了一个东西。

等主治医生走后,我摊开手掌,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别相信他。

我抬头看向C02,她早已默默退回了人群之中。

我不确定纸条是不是她递来的,但我已经不再相信,这间医院只是一个普通的治疗机构。

在接下来的检查里,无论主治医生问什么,我都尽量避而不答。不过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我还是按照之前的记忆,说出了黑色沙滩、蓝色洞穴等信息。医生似乎暂时放下了戒心。

检查结束后,我回到了病房。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C02似乎是唯一知道些什么的人。我决定,在食堂里找个僻静的地方,用我发现的暗门和C02交换情报。

然而,我刚端着餐盘在C02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被医护人员叫走了。她显得异常顺从,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冲上去拉住她。医护人员立刻提醒我不要干扰病人的治疗。我只好松开手。

我该怎么把消息传递给她?脑海里闪过无数句话,却没有一句既隐晦又足够明确。

看来,只能赌一把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她喊了一声:“小鸟?”

C02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小鹿?”

3

这一次治疗,我身处一片森林里。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最煎熬的一次等待。我不断思考着:C02究竟是如何进入我的潜意识的?她为什么能够引导我找到那个洞穴?她究竟是疯子,还是天才?是朋友,还是敌人?

终于,熟悉的嗡嗡声从树林深处传来。那只暗红色的蜂鸟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刚想开口说话,它便悬停在我的嘴边。

我迟疑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随便开口。于是,我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一边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行走。

突然,蜂鸟停在了我的双手之间。我将它捧起来,不明白它究竟想做什么。

“小鸟,你……”

话音未落,我的牙齿和舌尖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我愣住了。蜂鸟的鸟喙竟然伸进了我的嘴里!

一股酥麻的电流感从口腔蔓延至大脑,我顿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是怎么回事?它在向我传输什么?

眼前忽然一黑。

再次恢复视线时,C02竟然已经站在我面前。我们身处一个漆黑的空间。没有天空,没有地面,也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参照物。

“现在可以放心说话了。”她笑着说,“这里是外界无法检测到的区域。不过,最多只能维持半个小时。”

我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刚才你和我……”

“只是亲了亲小鹿而已。”

她平静地说出了这句令人难以接话的话。我沉默了几秒。

“好吧。你究竟是谁?”

“别急,我得先确认你的身份。”她收起笑容,“你中午原本想告诉我什么?”

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隐瞒。

“我发现了一扇暗门,里面似乎是一间电影放映室。”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我也没必要继续卖关子了。”

她将头发扎成高单马尾,甩了甩头,整个人显得干练了许多。

“我是地下党派来的卧底,负责执行解救接受治疗的人民的任务。”

“地下党?反抗国家力量的组织?”我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没错。”她一边说,一边调出一个悬浮的操作界面,“你已经想起国家力量是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

“那暂时只需要知道,它是管理这个国家的系统。”

她迅速切换着界面。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放映室。其他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放映室究竟是什么地方?”

“紧急联络所。组织安插在网络里的据点。”

她伸出手指,在界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在黑暗中蜿蜒铺开。

我一眼便认出了它。那道平缓的弧线是黑色沙滩的海岸,那几处陡峭的折角是我爬过的山丘,那段剧烈的抖动,是我蹚过的那条河。这是蜂鸟带我走过的路。

可细线只延伸到洞穴附近,就断了。后半段只剩下零星几个光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C02盯着那些光点,眉头越皱越紧:“放映室还在更远的地方。”

她用手指把断掉的线一点点往前拉,线条弯折、回缩、再重新伸展,像是在反复试探一条看不见的路。

“你之前为什么要带我去洞穴?”

“洞穴是存放你的数据包的地方。”她盯着那道断掉的细线,叹了口气,“可惜过程被国家力量打断了。我绕了那么大一圈,结果你还是没能撑过一分钟。”

“所以,你们那儿有我的记忆?”

“是,也不是。”她皱了皱眉,“我们只掌握了一些数据包,但具体内容只有你自己能够解开。”

我还没琢磨明白,她手指划过的细线上突然亮起一个闪烁的光点。

C02松了一口气,收起界面。

“我们走。”

我们朝着光点走去。四周依旧漆黑一片,可走着走着,我发现那个光点始终和我们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我停下脚步,脚下的黑暗却没有停,仍在缓缓地向一侧流淌,带着我往前漂移,就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河里。

C02头也不回地拉住我的手腕:“别停,它不会等我们。”

在这期间,我将自己从ICU醒来、逃离病房,再到进入人民理疗中心的经历告诉了她。

听到这里,她忽然抬头看向我:“你确定自己在潜意识里去过医院?”

“当然。我还在里面逃跑了很久。”

“可是,我只帮你打开过暗门。”

我愣住了:“你没有帮我打开过别的门?”

“没有。”

那扇在追捕者到来前突然开启的大门,究竟是谁帮我打开的?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打开暗门?”

她避开我的视线,语气平静地说:“以前我是一个护士。当时我经手过一个流产的病人,她对我说,想给没出生的女儿取个小名,叫小鹿。”

记忆中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忽然又被拼凑起来。原来那天,丈夫紧握着我的手守在病床边时,那个一直默默看着我们、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样子的人,是一位黑发的年轻护士。

我们都沉默良久。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她笑了笑。

“为什么你还保留有记忆?”

“你还记得第一次治疗吗?”她说。

我当然记得,那次治疗似乎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的失忆是真的。”她说,“只不过,它是计划好的。我的脑子里被植入了一个数据包,一旦接入治疗系统,就会自动解开。”

“就像我找回我的名字那样?”

她点点头:“捉小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想起自己在洞穴里追着小鹿的狼狈模样,不禁有些同病相怜。

“可是那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没把你送去检查?”

“按理说,我早该被送去检查了。”她垂下眼睛,“是那个死在格子里的女孩替我挡住了。她的任务是给这所医院的治疗系统下毒。系统被她感染之后,我的异常数据全都被记成了新病人的应激反应。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在你的潜意识里开辟出这片空间。”

原来我在C02和那个反复问我窗户在哪里的女孩身上感到的相似,并不是错觉。

“所以地下党先让你失忆,再把钥匙藏进你的脑子里?”我问道。

“是的,但是和国家力量所做的事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她说,“四十五岁的人民会被强制要求接受治疗。为了让你们配合,他们会先让你失忆,再给你安排一个治疗理由。”

“所以,我根本没有出车祸?”

“这很难说。有时候,他们也会利用已经发生的意外。”

我想起了在那个巨大房间里看到的显示屏:“我在外面的容器面板上看到,屏幕上说我被注入了十三组,那到底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彻底的洗脑。”她头也不抬地回答,“治疗期间,系统会向你的神经中注入三十组特殊字符。这些字符会形成一个茧房,过滤掉那些被认为不必要的情绪和信息。”

“不必要的信息?”

“比如人民对公民生活的记忆,对公民的嫉妒,对现实的不满,以及反抗的念头。”她看着我,“它会让你对自己的记忆断章取义,让你只保留那些符合要求的解释。最后,你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正确的。”

我感到背后一阵发凉:“所以我已经被过滤掉将近一半了?”

“原本是这样,”她说,“但你解开数据包后,茧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所以你的记忆才会回来。”

我想起洞穴里那阵几乎要撑裂神经的剧痛。原来,那就是茧房被撕开的感觉。

“可口子是能补上的,一旦三十组全部完成,茧房就会彻底封死。那时候,就无力回天了。”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但不论治疗是不是强制的,不论用什么方法,人们似乎都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变得轻松一点。”

我沉默了。

是啊,对于人民来说,治疗其实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如果遗忘能够减轻痛苦,如果不再思考就能获得快乐,那么人们究竟为什么要反抗?

我望着四周漆黑的空间,忽然觉得它与外面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我的丈夫在审核失败后,已经接受了治疗。也许我自己也是如此。即使我真的逃离了医院,又能怎么样?难道要加入地下党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剩下多少可以称为自我的东西。

“到了。”

C02点击操作界面,黑色空间中突然出现一道裂口。裂口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排排暗红色的座椅,和我之前坠入的那座影院一模一样。

我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C02一把拦住。

“等等。”

她把手掌贴在裂口的边缘。一串细密的符号从她掌心下涌出,沿着裂口的轮廓飞快地流转。她调出界面,把那些符号和一组早已存好的字符逐行比对,嘴唇无声地动着。

“最近,国家力量开始仿制联络所。”她没有抬头,“外表一模一样,但进去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符号一行一行地滚过。

一秒,两秒……

裂口的边缘亮起一圈柔和的绿光。

C02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真的。”

我们走进去,随便找了两个位置坐下。

银幕亮了起来。正中央是一行巨大的白色数字:

06:42

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这里能维持的时间不多了。”C02低声说。

一阵电流声过后,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我勇敢的同志们,战士们,欢迎你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虽然我还想和你们寒暄几句,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向大家通报胜利的消息了。就在你们潜伏的这十几天里,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和C02面面相觑。

“就在前天,地下党占领了国家力量的十二个基站。我们将在今天炸毁它的联络卫星。”

胜利来得如此突然,我却没有感到丝毫喜悦。我转过头,发现C02已经热泪盈眶。

“你们必须马上撤离网络,因为这一切即将不复存在。三个小时后,我们将接管医院的网络,把人民们解救出来!”男声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

C02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着银幕敬礼。

银幕上的数字跳到了02:15。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举起手。

“战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你入院的那一天。”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的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导弹袭击造成的。”

脑海中,一幅失焦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我看见一颗导弹从天而降。爆炸的声浪卷起滚滚浓烟,将整辆车吞没。

我终于想起了那一天发生的事。

“当时你正在逃离治疗。”男人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注意到了你,决定让你成为第一批被解救的人。”

我呆坐在座位上。原来如此。

可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知道:“死在我们病房里的那个女孩,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银幕沉默了一瞬。

“她的身份暴露了,在治疗中被系统强行控制。”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为了不泄露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她只能在格子里自尽。”

C02低下了头。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那个像沐血欲飞的鸟一样的女孩,是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今天这一切。

银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00:19。

“时间不多了。”男人的语速快了起来,“我诚挚地邀请你加入地下党。如果你暂时还没想清楚,可以等我们把你们解救出去后再作答复。”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男声已经再次变得振奋:“同志们,三个小时后见。”

00:00

银幕、座椅,连同整座影院,在同一瞬间熄灭了。

4

我坐在格子里,久久没有说话。

出去以后,我究竟该怎样继续生活?

我看向C02的格子。她已经躺回床上,似乎正在养精蓄锐。我又望向房间里的其他人,却只能透过磨砂玻璃看见模糊的人影。看来他们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我不知是该羡慕他们,还是该可怜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猛地抬头,原来是两个正在运行的格子撞到了一起。

相撞的格子里的病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仍然徜徉在自己的潜意识中。

我怔怔地看着那两个相撞的格子:“原来,也是会相撞的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剧烈的碰撞。这一次,整个病房都摇晃起来。

C02立刻坐起身,望向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营救开始了。

当格子门陆续打开时,外面的激战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

C02展现出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一面。她立刻组织病房里的其他人,指挥大家避开交火区域,沿着安全通道向外撤离。

医院里硝烟弥漫,墙壁上布满弹孔。医护人员和地下党战士的尸体散落在地面上,远处不时传来爆炸声。我跟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几乎被炮弹和枪声吓得说不出话。

最终,我们登上了一辆地下党的装甲运输车。车门关闭时,那个熟悉的男声再次响起。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他与病人们一一握手,告诉他们已经安全,不必再害怕。

随后,他走到C02面前,与她握手:“同志临危受命,不负众望!感谢你为组织所做的一切。这样一来,牺牲的同志也能安息了。”

“书记……”C02握着他的手,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最后,他向我伸出手:“同志,这次行动中,你和蜂鸟同志的行动功不可没。在此,我诚挚地邀请你加入地下党!”

我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厚实宽大的手,毛孔粗糙,汗毛浓厚,遍布着老茧和划痕。

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可如果不握住它,我又能回到哪里去?回到丈夫身边,回到那种平静而枯燥的日子里,继续委曲求全,看着生活里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拿走?

我的工作,我的孩子,我的记忆。到头来,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也许什么都没有。它们迟早都会消失,有些早就已经消失了。

我想起那个像沐血欲飞的鸟一样死去的女孩,想起那个我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小鹿的孩子,想起丈夫一遍又一遍念着的“就差两分”。

我想起这间医院里,每一个被称作“病人”的人。他们也曾和我一样,有过自己的名字。

一阵颠簸,装甲车驶出了医院的围墙。窗外,原本繁华的街道已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烟尘、火光和四散奔跑的人群。

我转头望向书记,不再犹豫。

我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我愿意。”

书记笑了,用力回握了一下。

“好,真是太好了!真是个果断的人。”他语气轻快了许多,“本来我想在联络点里就提出邀请,给你时间考虑,但当时线断得太突然。”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C02。她也怔住了。

“可我记得,”我转向书记,“您当时说过……”

“说过什么?”

“邀请我加入地下党。”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书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在我发出邀请前,就已经断线了。”他慢慢地说,“那句话,并不是我说的。”

“不可能,联络点明明是真的!”C02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只可能,有中间人窃听……”

书记猛地抓起通讯器:“所有车辆,立即改变路线!计划已经泄露——”

话还没说完,道路前方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前方的装甲车瞬间化为灰烬。我们的车猛地转向,我整个人被甩向车厢一侧,手几乎要从那只手里滑脱。

书记却没有松开,反而把我的手死死攥住:“同志,最艰难的时刻就要到了!”

第二道白光落了下来。

轰!

金属撕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车身被整个劈开。耳鸣和震荡让我无法思考,凛冽的风灌进车厢,刺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低头看向紧握着我的那只手。它依旧滚烫,可它已经不再连接着任何人。

我尖叫着将它丢开。

C02跌坐在我对面,身体被变形的车厢死死卡住。她没有惊慌呼救,只是看着车外漫天的火光,神情平静。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满脸释然:“看来,这就是结局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装甲车剧烈摇晃,随后被爆炸掀起的气浪整个抛向空中。

世界天旋地转。

我刚刚逃离医院,不过五分钟。难道一切真的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我闭上眼睛。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一片灰色的领域,领域的尽头闪着碎钻一样的微光。

微光渐渐拉长成闪耀的星轨,将我层层包裹,直到世界只剩下一片白色。

从实体,到概念,到代码,再到数学的边界。最后,连数学也消失了。

只剩下虚无。

……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

几名医护人员正忙碌地围着我,操作界面上的数据不断变化。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容器内部,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触感,容器内壁有一块凸起,正抵着我的背。

这种感觉,我一定在哪里经历过。我努力地回忆,可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你醒啦?”主治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中途出了些差错,但总算治疗成功了。要是没补救回来,我估计小命难保,哈哈哈。”

“你还真有脸说!”另一个医生不耐烦地打断他,“赶紧把她推出去。一个人占了这么长时间,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呢!”

主治医生讪讪地笑了笑:“这不也立了功嘛。要不是当时及时给她开了门,让她自己走回来,线哪能接得这么顺利?这一回,可是一个都没跑掉。”

“那也是你先把人弄丢的。快点!”

容器缓缓打开。

我坐上悬浮轮椅,被推入一条洒满阳光的走廊,主治医生走在旁边。

阳光落在锃亮的地板上,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条走廊有些眼熟。

“我这是在哪里?”

“你现在已经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了。”他笑着解释,“你好好想想,你应该还记得刚才虚拟世界里的事情,但在那里,你却无法回忆起这边的经历。”

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可我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只能想起一些零散的画面:绿色的森林,黑色的沙滩,蓝色的洞穴,暗红色的影院,还有,一个女孩的脸……

主治医生说:“毕竟,你在一天里经历了一个月。能记住这么多,已经算不错了!有些人甚至只能记得自己进去过。”

我愣住了:“才过去一天?”

“何止一天,”他纠正道,“现在太阳都快出来了。熬通宵可真折磨人,我一会儿要去好好补个觉!”

说罢,他伸了个懒腰。随后,他推开身后的门:“别想那么多了。你的丈夫还在等你呢。”

门后暖黄色的房间里站着一个男人,那是我的丈夫。他比记忆中的样子消瘦了许多,却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容。他俯下身,轻轻抱住我。

“亲爱的,治疗后的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我靠在他怀里,“不难受。”

事实上,看着他的脸,我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幸福。

这时,医生的终端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我还得去开个会,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门外隐约传来几句嘟囔,大概是在抱怨,这下又补不成觉了。

我和丈夫沐浴在晨光里,静静地依偎着。

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已远去。那些战争、阴谋、记忆,以及我曾经无比渴望知道的真相,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不需要再想起什么了。

窗外,一只暗红色的小鸟飞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我转过头,望着它穿过树梢,越过层层云层,飞向我目光无法抵达的地方。

云层上方,隐约有一个庞大而漆黑的影子。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遮蔽了整片天空。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失去了探究它们的兴趣。

于是,我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丈夫。

“亲爱的,”我微笑着问,“我们接下来怎么享受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