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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精神病人》影评

2026年4月4日评测电影
《美国精神病人》影评

这讲述的就是现在原子化社会下的我们

最近和几位同样喜欢看电影的朋友一起,去 Carlton 的 Imagine Cinema 看了这部电影的重映场,体验很好。这次重看才真正意识到,这部电影原来这么黑色幽默——现场几乎全程都在笑。

Imagine Cinema 的美国精神病人重映场刊Imagine Cinema 的美国精神病人重映场刊

这次重看《美国精神病人》,我发现里面讨论的外貌、消费主义、物质化、性和死亡和我的很多幻想很接近。而且和我曾经写的一个微电影剧本《夜跑》的内核很接近。

回忆起来,那个年代产出了很多描述当代都市白领疯狂内心世界的电影,比如《搏击俱乐部》《美国丽人》等。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东亚的我们也体会到了类似的心境,不得不感叹世界的发展带来了巨大的时差,像是某种时光机一样。

接下来我想讨论两个方向的问题,一个是对我,以及我代表的当代都市的单身年轻人的精神分析;另一个是对《夜跑》的批判和修改。

我会先讨论对我自己的精神分析。

美国精神病人里有一个桥段我很有感同身受,Bateman一边打电话,一边背景里播放色情片充当背景音。

令人难以启齿的是,这事儿我真的干过,而且不止一次。如果要分析原因,那其实是一种需要用最亲密的声音来滋养孤独的内心的方法。背景里的色情的声音是一种刺激物,它提醒着你,亲密是一种怎样的感受。然而,这只是一种徒劳,因为这并非是亲密的声音,而是一种被包装出来的人们幻想中的亲密的声音。

说白了,就像是饮鸩止渴。

而这似乎也构成了《美国精神病人》最底层的一个问题:一个人究竟要如何确认自己的存在?

Bateman一直在努力让自己被别人看见。他的衣服、身体、名片、工作、餐厅、女人、音乐品味,甚至他对自己生活方式的精心管理,都在不断向外界发送信号:“看,我是一个有价值的人,我是一个值得被注意的人。”

所以他真正缺少的,可能并不是这些东西,而是一个不需要通过这些东西证明自己的自我。

他不断展示自己,是因为他似乎无法从自己的内部获得足够的存在感。他需要别人看见他,需要别人承认他,需要在与其他人的比较中确认自己的位置。于是当别人拥有更好的名片、进入更难订到的餐厅、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或者受到更多女人的青睐时,这些事情就不再只是简单的竞争失败,而仿佛是在否定他的存在本身。

这也让我想到我自己,以及我这一代人经常陷入的一种困境:我们究竟是在展示自己,还是在通过展示自己确认自己?

另外一个时光机现象,就是人们对自身身体的厌恶和自恋。

Bateman的自恋是显而易见的,他甚至会在和性工作者欢愉的时候欣赏着镜子中他自己的肌肉。他会每天早上非常繁琐的做无数个护肤的流程只为了保持自己面部的弹性紧致和年轻的样子。

这其实就是当代人天天在用社交媒体做的事情,每个人都会在欣赏获得一种自恋的愉悦。但与此同时,自己的身体如此的厌恶,以至于他们要耗尽一切让自己变得更美丽。

现在的东亚社会越来越要求男人的精致,但男性和女性对此的理解截然不同。一部分男性认为这是Sigma男人的象征,我只爱自己;另一部分人认为这是获取性资源的手段。而很多女性则认为,这就是男性的雄竞。

我倒是更认可一个总结性的说法,那就是:很多男性比起喜欢女性,其实更喜欢的是自己在男性群体地位。换句话说,本质上他们其实是gay。

这非常好的体现在了影片当中,一群男人在办公室中比较着自己的名片,在酒吧里谈论着女人、工作、事业以及他们的品味。其实本质上他们只是更在意在男性的序列当中,谁站在最高位,谁站在最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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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一直在批判Bateman,但我现在也要开始反思,因为我和Bateman在很多方面很像。

先别笑我中二,我不是说我像克里斯蒂安·贝尔一样帅。

我想说的是,在经历了社会的种种之后,我也开始变得渴望被看见,表面化,物质化。

我也开始健身,也开始学着护肤、化妆,以及穿搭,也会因为自己的工作而感到自豪。我也会像Bateman一样给人滔滔不绝讲音乐、唱片来显示自己有品位,我甚至会给任何来家里的朋友推荐唱片。我也会炫耀我去过很多演唱会,去过电影节和展览。我还会尝试精心打扮自己的社交平台,整理自己的互联网展示面。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这些东西究竟是我喜欢它们,还是我喜欢“拥有这些东西的自己”?

我健身究竟有多少是因为我享受自己的身体,又有多少是因为我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被别人看见?我买黑胶究竟是因为我真的喜欢音乐,还是因为黑胶可以构成一种“有品位的人”的符号?我努力工作究竟是因为我喜欢创造东西,还是因为工作的成就能够证明我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这些问题恐怕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很多时候,两者本来就是同时存在的。

就像影片结尾说的那样,内在是什么内在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在消费资本主义社会,所有东西都是符号化的,一切为了展现出我有内核的东西,都可以被消费主义变成一种符号化的表现,然后被拿出来包装和售卖。

可笑的是我们还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如果我们不这样做,我们就不是一个有品位有内核的人。

甚至连“反消费主义”本身都可以成为一种消费符号。我不买奢侈品,我喜欢独立电影,我听地下音乐,我收藏黑胶,我读哲学,我喜欢小众设计,我拒绝大众文化,这些同样可以被包装成:“我是一个有品位、有思想、不庸俗的人”。

所以问题甚至已经不只是消费主义本身,而是我们是否还能分辨:哪些欲望真正属于我,哪些欲望只是我学会了想要。

我曾经是一个相当I的人,现在的我更加E,我觉得很多东西应该展现出来,因为现在是一个读图他、传播时代,你得精心打扮自己,他人才能来了解你。但我仍然保留了很多I的习惯,比如我仍然会想把一些我想表达的东西稍微藏起来,让真正想看到的人才能找到它们。

我现在也会购买一些家具,让我家里的东西更好地展示出来,比如黑胶、手办、书籍等等。我周末的活动也逐渐变多了,之前的我更喜欢自己看视频、看电影、做项目。我觉得我走在了一条很阳光的路上,但是我也很担心我是否完全投入了那个资本主义、消费主义和新自由主义想让那个我进入的甜蜜的荒芜陷阱。

也许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展示自己是不是虚伪”。

一个完全拒绝展示自己的人,并不一定更加真实,他也可能只是让别人根本没有机会认识他。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本来就需要通过衣服、照片、音乐、工作、兴趣、住所和社交媒体向别人传递自己。

真正的问题是:展示出来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之间,还剩下多少距离?

我可以展示自己的黑胶,但不需要把自己解释完;我可以认真打扮自己,但不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变成广告牌;我可以努力工作,也可以享受别人认可我的感觉,但这些东西都不能成为判断我是谁的最终依据。

我可以被看见,但不能完全被消费。

于是这种纠结扭曲的心态,如果极端下去,就会变成一种精神疾病。在艺术化的世界当中,作者们把它表现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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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到了死亡,那接下来就说说我写的微电影剧本《夜跑》吧。

《夜跑》的故事很简单:一个留学生独自住在外国的郊区居家上班。在遭遇了一场金融诈骗之后,感到被戏耍的他,决定要了解真正的犯罪是什么。于是它开始看真实犯罪故事,久而久之,他震惊于大多数罪犯的考虑不周。于是他开始想要知道,怎样才能制造出完美的犯罪。

期间为了排解孤独,他开始经常去夜跑。偶然间发现了一扇没有关紧的门,于是他偷偷溜进去。后来,他开始享受这种去闯空门的活动。

直到一天,在闯空门途中,他撞见了一宗凶杀案。

然而发现这宗凶杀案的他并没有选择报警,而是仔细观察起了凶手的杀人手法,他决定要模仿这个人的手法,去杀另一个人。

后面的故事我就不剧透了。

我同意《夜跑》的主角模仿杀人的动机还是有些跳脱。我讲述一下我自己吧,说不定可以从中领悟出一些有趣的动机。

我从小就有偷偷干坏事的坏毛病,这些事不一定是很伤天害理的事,因为伤天害理的事我知道不能做。而恰恰是灰色的事,在不被看见的地方越界最令人兴奋。

来到加拿大后,我意识到有些时间是属于我自己的,没有人找我,也没有人限制我。所以我就会开始幻想,是否我可以偷偷的做一些属于自己的事。

这种体验,其实无异于一种在清爽的阴天,漫无目的地在无尽的路上走走停停,让凉爽的小雨侵润进你的每一寸肌肤的感受。你可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对着广袤无人的天空高声歌唱,没有人会被你打扰,你也不会被任何人伤害。

所以我才写了主角闯空门的事。

现在回头看,我觉得《夜跑》和《美国精神病人》其实是在寻找同一个东西,只是方向完全相反。

Bateman想要的是被看见。

他不断展示自己的身体、财富、品味、社会地位和性吸引力,试图从别人的目光中确认自己是谁。他害怕自己不重要,所以必须不断证明自己重要。

而《夜跑》的主人公恰恰相反。他想要的是消失。

他独自住在外国的郊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夜里一个人跑步,进入别人没有发现的房屋,做一些没有人知道的事情。他甚至会幻想,如果自己死在晚自习里,是不是直到晚自习结束都不会有人发现。

一个人拼命地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另一个人却想进入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自己的世界。

但他们最终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任何人看见我,我还存在吗?

以及更进一步:如果所有人都看见了我,他们看见的究竟是不是我?

至于电信诈骗,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我确实被骗了,而且这是因为电信诈骗让我扮演了一起金融犯罪中协助调查人。我深信这件事的真实性。这也是因为我作为一个学生和社会脱节,所以在那之后我真的开始看真实犯罪故事,想要明白世界的险恶。提防很多更坏的事情发生。

同时这也和我之前居住的Markham有很大片的空地有关系,我总觉得在那里死一个人,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就和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一样(虽然其实我有不少朋友)。

我高中的时候就幻想,如果晚自习的时候我死了,是不是等到晚自习结束都不会有人发现,这让我觉得很讽刺(但其实我存在感还挺高)。

我很害怕其实我自我感觉太好,以为自己很重要,而我其实根本不重要,其实大家根本不需要我。

这样的不安全感其实就和Bateman不断地想要通过外界的物质、比较和认可的确认自己的存在一样。

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任何东西拒绝了他,比如那家他永远也订不到的餐厅,比如有人的名片更好看,比如有人比他更加受女人喜欢,他就会疯狂地想要去毁掉它。

如果这也无法满足他,他就会去毁掉一些弱小的无依无靠的人,比如流浪汉、性工作者。

他无法接受的并不只是失败,而是失败所暗示的那件事:如果我无法通过这些东西证明自己,那么我究竟是谁?

而《夜跑》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主人公试图摆脱所有人的目光,寻找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世界。闯空门本身甚至未必是为了财物,它更像是一种“我可以进入一个别人不知道我进入过的地方”的主体性幻想。

没有人知道我来过,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我做过什么。

在那个瞬间,我终于完全属于我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重新审视《夜跑》时,会觉得它真正的问题可能并不是“一个人为什么突然想杀人”,而是: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究竟可以走多远?

而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美国精神病人》。

Bateman是通过被看见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夜跑》的主人公则是通过消失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一个向外索取,一个向内逃亡。

但两个人最终面对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人到底能不能拥有一种不依赖别人确认的存在感?

这恐怕也是所谓“主体性”真正困难的地方。

我们很容易把主体性误解成“我不需要任何人”。

但真正的主体性可能恰恰不是这样。一个人当然可以需要别人,可以爱别人,可以希望被喜欢,可以享受物质,也可以享受别人对自己的认可。问题在于,当这些东西消失的时候,他还能不能知道自己是谁。

我最近越来越意识到,车、房子、钱、工作、身体、学历、品味,甚至爱情,都无法替一个人获得真正的主体性。

我过去可能会幻想,等我有了车,我会更有男人味;等我有了房子,我会更有安全感;等我拥有更多东西,我就会成为一个更强大、更值得被爱的人。

但现在回头看,这其实也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消费主义逻辑:我现在之所以不完整,是因为我还缺少某件东西;等我拥有它,我就会变成我想成为的人。

可如果我的内心本身没有改变,那么拥有更多东西的我,很可能只是一个拥有更多东西的旧我。

真正困难的事情不是彻底逃离消费主义,也不是把所有物质欲望都消灭掉,而是在其中生活,却不把自己的价值判断权完全交出去。

我可以买车,但车不能告诉我是谁;我可以买黑胶,但黑胶不能证明我有品位;我可以健身,但我的身体不能决定我的价值;我可以努力工作,但工作的成就不能成为我存在的唯一证明;我可以希望被爱,但一个人的离开也不能证明我不值得被爱。

也许所谓“做自己的主人”,并不是完全摆脱外界,而是逐渐学会分辨:哪些东西是我真正想要的,哪些东西只是我为了证明自己而想要的。

直到如今,我仍然觉得这个问题无法在如今这个社会中找到完美的答案。一切都只能在动态中,在不断地对抗的去试图化解,甚至是与之共存。

就像《矛盾论》一样,永远都会有一个主要矛盾,围绕着社会围绕着你,围绕着每一个人。如果矛盾真的解决,生活也就静止了。

所以现在的我在试图忘掉这些东西,就像人们常说的人生有三个阶段: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但现在我觉得,“看山还是山”或许并不是重新变得无知,而是在看清山不是山之后,依然可以去爬山。

我知道车只是车,房子只是房子,黑胶只是黑胶,身体只是身体,工作只是工作,爱情也不是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据。

但我仍然可以喜欢它们。

知道这些东西无法替我回答“我是谁”,却依然选择去拥有它们,或许才是真正把它们重新变成生活的一部分。

知道这些事情,再选择去忘掉,或许就是活下去的最好的办法。

因为最终我真正想寻找的,可能从来都不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世界,也不是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我的世界。

而是一个我能够确认:

即使没有掌声,没有比较,没有消费,没有别人的目光,我依然知道自己是谁。

我可以被看见,也可以消失一会儿。我可以被爱,也可以独处。我可以拥有很多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靠它们证明。

或许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成为了自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