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脑中的黑洞
这是一部对我来讲意义非凡的电影。
我的科幻启蒙之路很有趣,最开始是《创:战记》,接着是《变形金刚》,然后就是这部《星际穿越》。某种程度上,这决定了我常常喜欢在故事里加入的三个元素:赛博空间,机器人,和宇宙。
而我对《星际穿越》的评价尤其高,因为据我观察,我身边不少同龄人,都是因为这一部电影,突然对宇宙、相对论、黑洞等等物理学概念心生向往。你能想象吗,一夜之间,一群中学生几乎人手一本《时间简史》《相对论》《果壳里的宇宙》。很难想象除了电影,还能有什么媒介拥有如此巨大的号召力。它让黑板上那些原本枯燥乏味的公式,突然变成了通往群星的钥匙。我想那一年的物理老师们,大概做梦都会笑醒吧。
后来在读刘慈欣,以及其他许多作者回忆自己的科幻创作之路时,他们总是提到《2001:太空漫游》如何如何影响他们。我想,类比一下,《星际穿越》可以说是我们这一代人的《2001:太空漫游》。
今年是《星际穿越》的十周年,也是我第三次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不难发现它在故事后期还是有不少问题,但我也很难抛开我对她的情怀不谈。所以这期影评,将会带有很强烈的感情色彩。
当诺兰谈论爱的时候,他在谈论什么?
诺兰是出了名的不会写感情戏的导演。人们常常调侃他的男主角总是通过“死老婆”来作为人物动机,过于滥用以至于已经成为了故事的默认背景设定。很不幸,即使是情感戏最动人的《星际穿越》里,男主人公库伯依然还是死了老婆。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冰冷的硬科幻外壳下,藏了一颗最柔软的心。
很多人诟病安妮·海瑟薇(Brand)在飞船上那段关于“爱”的独白,认为那是全片最不科学、最神棍的时刻。作为一个理工科学生,我第一次看时也觉得尴尬。但当你理解了五维空间,理解了引力可以穿越时空时,你突然意识到:如果引力可以穿越维度,为什么爱不可以?
在这部电影里,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多巴胺,它被诺兰具象化为一种物理量,一种可以像引力波一样,跨越数亿光年、穿透视界、准确无误地击中书架背后那个女孩的力量。那个“幽灵”不是别人,正是父亲穿越时空的执念。
正是这股超越维度的执念,让这位依旧年轻的父亲,终于站在了已步入生命终点的女儿面前。在那一刻,手表秒针的跳动不再只是计时,而是穿越岁月的承诺。
最软的硬科幻
时间,诺兰最喜欢玩弄的概念。在《星际穿越》里,这个概念和真实的物理学规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片中令人最动容的桥段无一不来自于时间这个无情的概念。
还记得米勒星球吗?那个充满滔天巨浪的世界。Hans Zimmer 的配乐里,每隔一秒就有一次像秒针走动的声音,后来有人计算过,那里的每一秒,等于地球上的一天。
当库伯一行人因为失误耽误了几个小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飞船时,留守的罗米利已经苍老了二十三岁。更让人心碎的是那段积攒了二十三年的视频讯息。屏幕上,库伯的儿子从青涩的高中毕业,到结婚生子,再到痛失爱子,最后放弃等待。几十年的悲欢离合,在父亲眼中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快进。
马修·麦康纳在那场戏里贡献了影帝级的哭戏。他在哭什么?不仅是错过的陪伴,更是对相对论最残酷一面的切身体验——宇宙对他只是眨了眨眼,而他的人间已是沧海桑田。
这段故事总是会让我想起一部日本的OVA动画《飞跃巅峰》的最后两集。在《飞跃巅峰》里,两位主角为了保卫地球,进入了遥远的宇宙空间。当她们返回地球时,由于相对论的作用,已经过去数百年,她们不知道地球上还有没有人类,甚至生命。然而,当她们来到地球时,黑暗的大地上突然亮起了灯光。
原来,时间虽然无情地拉开了数万年的距离,但人类的记忆却没有因此磨灭。当那一排排灯光在地球上拼写出“欢迎回来(OKAERINASAI)”时,相对论的残酷与人类的温情达成了某种奇迹般的和解。这与库伯的眼泪一样,都是科幻史上最极致的浪漫。
90%
很奇怪,这是我记得的最深刻的一句台词,以至于在重看时,我和马修麦康纳几乎是同时对安妮海瑟薇说出了这句台词:“90%”。我对这场戏印象太深了。曼恩博士的叛逃,对接,自我牺牲,进入黑洞,高潮接连不断。
这句台词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是一个跨越了整部电影的 Call Back。 电影开头,库伯问机器人 TARS 的诚实度设定是多少,TARS 说是 90%,因为对人类这种情绪化生物来说,绝对的诚实往往意味着伤害。库伯当时笑着说:“好吧,那就 90%。”
而到了最后,在卡冈图雅黑洞的吸积盘旁,为了把 Brand 送往第三颗星球,库伯决定自我牺牲,切断自己的飞船来提供反作用力。 当 Brand 惊慌地喊道:“你说过我们的资源足够两个人用的!” 库伯平静地回答:“我们说好的,艾米莉亚。90%。”
那一刻,机器的逻辑变成了人类最后的温柔。他用谎言,成全了她的生存。
既然提到了 TARS,我必须得聊聊这部电影里那两个抢尽风头的机器人——TARS 和 CASE。
在传统的科幻电影里,机器人要么是像 C-3PO 那样笨拙的类人铁皮,要么是《终结者》里那种恐怖的仿生人。但诺兰极其大胆地去掉了所有的“人型”特征,向《2001:太空漫游》中的黑石碑致敬,把它们设计成了简洁的黑色矩形柱体。
起初你会觉得这玩意儿怎么移动?结果当它们像是瑞士军刀一样分裂、旋转,甚至在海水中像风火轮一样极速奔跑时,那种机械设计的暴力美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更有趣的是它们的软件设定。诺兰给它们加入了“幽默度”和“诚实度”的可调节参数。这种设定让原本冰冷的金属块拥有了灵魂。TARS 会在飞船发射前开玩笑说“自毁程序已启动”,也会在库伯最紧张的时候适时地调节幽默感。
这种绝对理性的忠诚,与人类的不可预测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当 TARS 毫不犹豫地主动申请跳入黑洞去收集奇点数据时,那个代表着人类精英、被称作“最优秀的人”的曼恩博士,却为了原本已被注定的死局,试图杀死来营救他的同伴。
这恰恰是诺兰的高明之处:在这部歌颂探索精神的电影里,机器拥有了人性中最闪光的神性,而那个最大的反派——不是外星人,也不是黑洞,而是被剥离了文明外衣后,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总结
十年前,一个初二的男生购买了一张深夜的电影票。独自前往电影院的他,并不知道,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将会引燃他心中的宇宙。 这份热情,将会像一个高位幽灵一样,伴随他度过他平静又汹涌的青春时光。
在无数个望着涛涛江水谈天说地的午后,无数个稿纸上涂涂画画的夜里,他求索着,迷惘着,苦恼着。 这时他总会想起,那晚电影院里,银幕下映出的一张张银白色的沉醉的面庞,那是世间最美丽的景色。他也总会想起,他在学校图书馆里翻阅《环球银幕》上《星际穿越》的报道,试图理解那个银幕后的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理想如黑洞一般,吸引着人们,但又无法让人靠近。
但,黑洞旁的时间总是更加缓慢,正如理想能使人保持年轻。
感谢诺兰,感谢让我遇见这部电影的一切机遇。